给 3D 小镇做质感：一场持续两周的测量战争

一、需求只有一句话，但它是不可测的

用户对画面提了一个要求，原话是：

「不是气氛啊，是质感。是细节，是建模的精细度。」

这句话的麻烦在于：它不可测。调个色调、加个雾、换个光照，都能交出一张"看起来不一样"的截图，但都不是他要的东西。项目早期连续三批"加质感"的改动全部失败，复盘时发现根本原因不是审美，而是：改了，但证明不了有没有变。

于是先停下来造尺子。

二、尺子：texel 密度，而不是"有没有贴图"

第一版的判据很自然：材质对象上有没有 map。跑出来一片绿，看起来全城建筑都有贴图。

但这是误报。小镇的建筑外观来自 Kenney 套件（CC0 素材），它的美术实现是一张 512×512 的调色板：一个颜色格子摊满一整面墙。map 存在，墙面上却没有任何细节。人眼看到的"平"是真的平。

换成连续量：每米世界距离摊到多少个贴图像素：

texelsPerMeter = mapWidth × map.repeat.x × sqrt(Auv / A3)
  Auv = UV 空间三角形面积和
  A3  = 世界空间三角形面积和（顶点必须乘 matrixWorld）

量具合格线里最重要的一条是阳性对照：尺子必须被一个已知真值校准过。地面铺装是现成的锚：一格石砖 1.11×0.73 m、512 贴图，期望值约 461 texel/m。实测地面类 171~2353 texel/m，尺子读数与手算吻合。

然后拿它量建筑：

这个 0 也顺带证伪了一条当时正打算走的路：给地标外墙加贴图。量具显示几何在运行时被换皮管线整个 remove + dispose 掉了，改的地方根本不是屏幕上的东西。如果没造尺子，这一批又会是白干。

三、五条被证据判死刑的路线

找到病灶后，接下来的两周里以下方向全部被 A/B 证伪。记录它们比记录成功值钱：

第五条最值得说：前四条是量具救的，第五条量具救不了。美学裁决权在用户，机器只能证伪。所有对照图必须"一眼看出差别"，看不出差别就不算完成。这条写进了验收标准。

还有一条决策记录：地面纹理的周期性，三次尝试都无法消除，最后选择接受。改动本身会暴露石缝格，继续投入是负收益。证伪清单里"接受"也是一种合法终态。

四、真正的转折：换掉"运行时真相"

既然运行时全城建筑 = 套件几何 + 调色板材质，那要质感就得换这条供应链本身。方向：Blender 自建模写实 PBR 建筑，按材质 3×3 分格 UV、烘 PBR、单材质 GLB 导出，且包围盒/脚底/朝向与对应原模型逐位一致，场景布局一行不用改。

中间还揪出一个更阴的 bug：换皮管线的贴图重解码里 flipY=true 是错的，多翻了一次 V 轴。Kenney 的表现是白墙变粉、绿顶变灰（"还像房子"，所以两轮都没人发现）；自建模的表现是墙面纯黑。修完之后，同机位对照出图第一次出现 40% 的像素变化。

然后卡顿来了。真机帧率掉到不能玩。显存账一算：14 栋背景房每栋 1024² 三张图，光贴图 226MB。手机 GPU 不是这么用的。两刀降档：

1. 全部 1024² → 512²：226MB → 94MB
2. 贴图按角色分档（地标保 1024、背景房 512、远景 256）：94MB → 41MB

五、最后一步：证明"细节真的变多了"，而且是信号不是运气

收尾批次给 18 栋建筑换上真细节贴图（法线从一张 618 字节的近全平占位图升级到 512² 真法线，粗糙度图 128²→512²）。三角形数逐栋不变，闸门全绿，但"改完了"不等于"变好了"。

在带 GPU 的机器上跑同机位 A/B（相机坐标逐位一致：[-11.333, 8.36, 23.078]），用 4 邻域拉普拉斯度量画面高频能量：

噪声底取同版本两跑之差的最大值 = 0.0487；版本效应 = 0.2708。效应/噪声 = 5.56×，过了"≥3× 且来自两组独立配对"的判据。夜景的 draw call / 三角形 / 纹理数两版逐位相同（145 / 150522 / 91），无回归。

中途还差点被一个假信号带偏：正午场景两帧总账差了 24.6K 三角形，第一反应是"新模型有问题"。拿逐对象分桶一看，两边的读数在彼此身上都出现过：是场景成熟度的采样时刻错位，不是回归。单帧总账不能当回归判据，这条也进了纪律清单。

最后用那把最初的尺子复测：

六、这套流程里真正可复用的东西

小镇本身不重要，重要的是这五步全部可以搬走：

1. 把形容词翻译成连续量。"质感"不可测，"每米贴图像素"可测。翻译不了就先别动手。
2. 尺子先过阳性对照。用已知真值校准过的尺子才有资格判案，否则"一片绿"和"一片红"都可能是假的。
3. 证伪比证实便宜。每条路线先问"什么读数能判它死刑"，判不了死刑的改动不值得排队。
4. 效果量必须对着噪声底报。没有同版本两跑做参照的任何"提升"都是叙事。
5. 裁决权分层。机器判"有没有变"，人判"是不是要的"。两层混用的项目，要么白干要么自嗨。

下一步的开放问题也照实说：新贴图为 +20.4MB 显存买单，和 41MB 红线正面冲突，降档方案（粗糙度回 256）还没做真机复核；程序生成的表面细节层和新的真法线是否互相打架，待量具复测。这条线没完，但每一步都可复跑、可证伪。